小时候,妈妈就是妈妈么,谁都有,有事儿找妈妈;中年时,妈妈还是妈妈,未必谁都有,有事儿妈妈要找你;老年时,大都没了妈妈,遇到事儿时要想起妈妈……
回忆起我的妈妈,我会毫不犹豫地说:妈妈除具有她那个年代的妈妈们共有的勤俭、善良外,她胆识过人,头脑聪慧。妈妈的胆识,可略举两例。
其一,我姥爷祖上是做官的,到他这已经退化成了一个不太务正业的农民,好赌点儿小钱,(母亲言)牌桌上就给妈妈定了娃娃亲,结果男方得了肺病,害得妈妈二十五、六岁还没有出嫁。姥爷后悔莫及,又不敢提出退婚,幸好男方的伯父是位通情达理的文人,知道自己侄儿不久于世,答应退了婚事。可那个时代妈妈的年龄已成剩女。
爸爸属于一代创业成功的人,见我大妈生了两个女儿就沉不住气了,瞒着奶奶托自己的舅妈给找个人儿。正巧,妈妈的一个婶娘和爸爸的舅妈是邻居,就将妈妈的情况跟爸爸的舅妈说了,最后一句:侄女什么都好,就是耽误得岁数大了。
爸爸比妈妈大九岁,我猜想是财富弥补了年龄的差距,也给了他再找个人儿的胆量吧。爸爸要求先见见人,采用的是一种原始的手段,爸爸装作收购棉花的商人到姥爷家歇脚,妈妈的婶娘让妈妈给端茶。后来的对话。
妈妈婶娘:前天来的那个老客儿(商人)是来看人的,比你姑娘大九岁,人家看好了,你呢。
姥爷:岁数大点儿,人不显老,个头儿,长相都不错。
妈妈婶娘:可他有两个孩子。
姥爷:有孩子!?当后妈呀!咱姑娘岁数也大了……
妈妈婶娘:不用当后妈,孩子妈好好的。
姥爷:他有老婆啊!不行,咱姑娘不能同意。
奇迹出现了,妈妈从里屋出来,说:我同意!
后来妈妈说,她看中了爸爸相貌堂堂,着装绅士。她要带着弟弟跳出乡下的贫困。妈妈结婚虽晚,所幸她长寿,九十三岁仙逝时我已经六十五岁了,
其二,1948年爸爸的同门师兄,后来做了省工商联主席的成先生,在洮南建立一个当时吉林省最大的造纸厂,爸爸投资了数万元。56年公私合营后按政策,十年间每年给近千元的股息。文革开始后就停发了。当时家里已经被下放到农村,生活相当困难。妈妈竟一个人远赴洮南厂里演了一出“单刀赴会”。
那是文革期间呀,爸爸吓坏了,曾百般阻挠。
妈妈:我是贫农,我不怕。
结果是妈妈讨回了一年未付的股息。这件事情妈妈保密了许久,后来妈妈云淡风轻地回忆说,当时厂里的人挺客气,说文革不敢主动给资本家钱了。
至于妈妈的聪慧,也有小事足以证明。
妈妈快九十岁的时候,忘了是什么诱因,有一天突然在我面前说:我读过唐诗。我知道妈妈没上过学,但她识字。至于唐诗……可能我脸上流露出了不相信的意思,妈妈就一本正经地背诵道:
松下问童子
言师采药去
只在此山中
云深不知处
妈妈见我惊讶得说不出话,脸上泛出了我从来没见过的得意的笑容,接下来又背诵两首。
我不是惊讶,而是被震撼了!震撼我的当然是妈妈在这般年龄,居然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几首唐诗。后来沿着唐诗的路和妈妈唠下去,我又破解了藏在心中几十年的一个谜。原来妈妈就是把舅舅引上好文之路的导师。
写诗是我一生的垂爱,在报刊上没少发表作品,最初我在妈妈面前炫耀过,但妈妈从无褒赞之词,我觉得妈妈不懂,自己这方面的遗传来源于爱好文学的舅舅。
妈妈从小就撕祖上留下的书给姥爷卷烟,(祖先若有知,该何等痛心疾首)其中不乏唐诗的书,姥爷是认字的,就教了妈妈不少唐诗。妈妈后来就教给了小她十来岁的舅舅,无心插柳柳成荫,文学的种子在舅舅的心里萌发了。
作为一个中国老太太,妈妈来过日本十次,也能算个记录了。
我的房间里,挂着一幅妈妈绣的仕女图,年份是2007年,算起来那年妈妈88岁了。当时我并不在意,后来回忆起来,家里的枕头和床单上都是妈妈绣的花。妈妈的晚年是安逸的,身上的潜能(年轻时没有展现的机会)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,绣画也是其中一项,给我好几件儿她的绣品,并叮嘱:可不能我死后就扔啦!看见就想起我……